晋书(四百六十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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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桓温北征,作《北征赋》,皆其文之高者。尝与王珣、伏滔同在温坐,温令 滔读其《北征赋》,至“闻所传于相传,云获麟于此野,诞灵物以瑞德,奚授体于 虞者!疚尼父之洞泣,似实恸而非假。岂一性之足伤,乃致伤于天下”,其本至此 便改韵。珣云:“此赋方传千载,无容率耳。今于‘天下’之后,移韵徙事,然于 写送之致,似为未尽。”滔云:“得益写韵一句,或为小胜。”温曰:“卿思益之。” 宏应声答曰:“感不绝于余心,愬流风而独写。”珣诵味久之,谓滔曰:“当今文 章之美,故当共推此生。”
性强正亮直,虽被温礼遇,至于辩论,每不阿屈,故荣任不至。与伏滔同在温 府,府中呼为“袁伏”。宏心耻之,每叹曰:“公之厚恩未优国士,而与滔比肩, 何辱之甚。”
谢安常赏其机对辩速。后安为扬州刺史,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,乃祖道于冶 亭。时贤皆集,安欲以卒迫试之,临别执其手,顾就左右取一扇而授之曰:“聊以 赠行。”宏应声答曰:“辄当奉扬仁风,慰彼黎庶。”时人叹其率而能要焉。
宏见汉时傅毅作《显宗颂》,辞甚典雅,乃作颂九章,颂简文之德,上之于孝 武。
太元初,卒于东阳,时年四十九。撰《后汉纪》三十卷及《竹林名士传》三卷、 诗赋诔表等杂文凡三百首,传于世。
三子:长超子,次成子,次明子。明子有父风,最知名,官至临贺太守。
伏滔,字玄度,平昌安丘人也。有才学,少知名。州举秀才,辟别驾,皆不就。 大司马桓温引为参军,深加礼接,每宴集之所,必命滔同游。从温伐袁真,至寿阳, 以淮南屡叛,著论二篇,名曰《正淮》。其上篇曰:
淮南者,三代扬州之分也。当春秋时,吴、楚、陈、蔡之与地。战国之末,楚 全有之,而考烈王都焉。秦并天下,建立郡县,是为九江。刘项之际,号曰东楚。 爰自战国至于晋之中兴,六百有余年,保淮南者九姓,称兵者十一人,皆亡不旋踵, 祸溢于世,而终莫戒焉。其天时欤,地势欤,人事欤?何丧乱之若是也!试商较而 论之。
夫悬象著明,而休征表于列宿;山河衿带,而地险彰于丘陵;治乱推移,而兴 亡见于人事。由此而观,则兼也必矣。昔妖星出于东南而弱楚以亡,飞孛横于天汉 而刘安诛绝,近则火星晨见而王凌首谋,长彗宵暎而毋丘袭乱。斯则表乎天时也。 彼寿阳者,南引荆汝之利,东连三吴之富;北接梁宋,平涂不过七日;西援陈许, 水陆不出千里;外有江湖之阻,内保淮肥之固。龙泉之陂,良畴万顷,舒六之贡, 利尽蛮越,金石皮革之具萃焉,苞木箭竹之族生焉,山湖薮泽之隈,水旱之所不害, 土产草滋之实,荒年之所取给。此则系乎地利乎也。其俗尚气力而多勇悍,其人习 战争而贵诈伪,豪右并兼之门,十室而七;藏甲挟剑之家,比屋而发。然而仁义之 化不渐,刑法之令不及,所以屡多亡国也。
昔考烈以衰弱之楚屡迁其都,外迫强秦之威,内遘阳申之祸,逃死劫杀,三世 而灭。黥布以三雄之选,功成垓下,淮阴既囚,梁越受戮,嫌结震主之威,虑生同 体之祸,遂谋图全之计,庶几后亡之福,众溃于一战,身脂于汉斧。刘长支庶,奄 王大国,承丧乱之余,御新化之俗,无德而宠,欲极祸发。王安内怀先父之憾,外 眩奸臣之说,招引宾客,沈溺数术,藉二世之资,恃戈甲之盛,屈强江淮之上,西 向而图宗国,言未绝口,身嗣俱灭。李宪因亡新之余,袁术当衰汉之末,负力幸乱, 遂生僭逆之计,建号九江,称制下邑,狼狈奔亡,倾城受戮。及至彦云、仲恭、公 休之徒,或凭宿名,或怙前功,握兵淮楚,力制东夏,属当多难之世,仍值废兴之 会,谋非所议,相系祸败。祖约助逆,身亡家族。彼十乱者,成乎人事者也。然则 侵弱昏迷,以至绝灭,亡楚当之。恃强畏逼,遂谋叛乱,黥布有焉。二王遘逆,宠 之之过也。公路僭伪,乘衅之盗也。二将以图功首难,士少以骄矜乐祸。本其所因, 考其成迹,皆宠盛祸淫,福过灾生,而制之不渐,积之有由也。
其下篇曰:
昔高祖之诛黥布也,撮三策之要,驰赦过之书,乘人主之威以除逆节之虏,然 犹决战陈都,暴尸横野,仅乃克之,害亦深矣!长安之谋,虽兵未交于山东,祸未 遍于天下,而驰说之士与阖境之人幽囚诛放者,亦已众矣。光武连兵于肥舒,魏祖 驰马于蕲苦,而庐九之间流溺兵凶者十而七八焉。夫王凌面缚,得之于砎石;仲恭 接刃,成之于后觉也。而高祖以之宵征,世宗以之发疾,岂不勤哉!文皇挟万乘之 威,杖伊周之权,内举京畿之众,外征四海之锐,云合雨集,推锋以临淮浦,而诞 钦晏然,方婴城自固,凭轼以观王师。于是筑长围,起棼橹,高壁连堑,负戈击柝 以守之。自夏及春,而后始知亡焉。然则屠城之祸,其可极言乎?约之出奔,淮左 为墟,悲夫!
信哉鲁哀之言,夫生乎深宫,长于膏梁,忧惧不切于身,荣辱不交于前,则其 仁义之本浅矣。奉以南面之尊,藉以列城之富,宅以制险之居,养以众强之盛,而 无德以临之,无制以节之,则厌溢乐祸之心生矣。夫以昏主御奸臣,利甲资坚城, 伪令行于封内,邪惠结于人心,乘间幸济之说日交于侧,猾诈锢咎之群各驰于前, 见利如归,安在其不为乱乎!况乘旧宠,挟前功,畏逼惧亡,以谋图身之举者,望 其俯首就羁,不亦迂哉!《易》称“履霜坚冰,驯致之道,”盖言渐也。呜呼!斯 所以乱臣贼子亡国覆家累世而不绝者欤!
昔先生之宰天下也,选于有德,访之三吏,正其分位,明其等级,画之封疆, 宣之政令,上下有序,无僭差之嫌,四人安业,无并兼之国。三载考陟,功罪不得 逃其迹,九伐时修,刑赏无所谬其实。令之有渐,轨之有度,宠之有节,权不外授, 威不下黩,所以杜其萌际,重其名器,深根固本,传之百世。虽时有盛衰,弱者无 所惧其亡;道有兴废,强者不得资其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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