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此举措,实为太重,得则足令天下情服,失则必使 四方心离,不可不令审谛,不可不令详慎。统等区区,非为陆云请一身之命,实虑 此举有得失之机,敢竭愚戆,以备诽谤。”颖不纳。统等重请,颖迟回者三日。卢 志又曰:“昔赵王杀中护军赵浚,赦其子骧,骧诣明公而击赵,即前事也。”蔡克 入至颖前,叩头流血,曰:“云为孟玖所怨,远近莫不闻。今果见杀,罪无彰验, 将令群心疑惑,窃为明公惜之。”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,流涕固请,颖恻然有宥云 色。孟玖扶颖入,催令杀云。时年四十二。有二女,无男。门生故吏迎丧葬清河, 修墓立碑,四时祠祭。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篇,又撰《新书》十篇,并行于世。
初,云尝行,逗宿故人家,夜暗迷路,莫知所从。忽望草中有火光,于是趣之。 至一家,便寄宿,见一年少,美风姿,共谈老子,辞致深远。向晓辞去,行十许里, 至故人家,云此数十里中无人居,云意始悟。却寻昨宿处,乃王弼冢。云本无玄学, 自此谈老殊进。
云弟耽为平东祭酒,亦有清誉,与云同遇害。大将军参军孙惠与淮南内史硃诞 书曰:“不意三陆相携暗朝,一旦湮灭,道业沦丧,痛酷之深,荼毒难言。国丧俊 望,悲岂一人!”其为州里所痛悼如此。后东海王越讨颖,移檄天下,亦以机、云 兄弟枉害罪状颖云。
喜字恭仲。父瑁,吴吏部尚书。喜仕吴,累迁吏部尚书。少有声名,好学有才 思。尝为自叙,其略曰:“刘向省《新语》而作《新序》,桓谭咏《新序》而作 《新论》。余不自量,感子云之《法言》而作《言道》,睹贾子之美才而作《访论》, 观子政《洪范》而作《古今历》,鉴蒋子通《万机》而作《审机》,读《幽通》、 《思玄》、《四愁》而作《娱宾》、《九思》,真所谓忍愧者也。”其书近百篇。
吴平,又作《西州清论》传于世,借称诸葛孔明以行其书也。有《较论格品篇》 曰:“或问予,薛莹最是国士之第一者乎?答曰:‘以理推之,在乎四五之间,问 者愕然请问。答曰:‘夫孙皓无道,肆其暴虐,若龙蛇其身,沈默其体,潜而勿用, 趣不可测,此第一人也。避尊居卑,禄代耕养,玄静守约,冲退澹然,此第二人也。 侃然体国思治,心不辞贵,以方见惮,执政不惧,此第三人也。斟酌时宜,在乱犹 显,意不忘忠,时献微益,此第四人也。温恭修慎,不为谄首,无所云补,从容保 宠,此第五人也。过此已往,不足复数。故第二已上,多沦没而远悔吝,第三已下, 有声位而近咎累。是以深识君子,晦其明而履柔顺也。’问者曰:‘始闻高论,终 年启寤矣。’”
太康中,下诏曰:“伪尚书陆喜等十五人,南士归称,并以贞洁不容皓朝,或 忠而获罪,或退身修志,放在草野。主者可皆随本位就下拜除,敕所在以礼发遣, 须到随才授用。”乃以喜为散骑常侍,寻卒。子育,为尚书郎、弋阳太守。
赞曰:古人云:“虽楚有才,晋实用之。”观夫陆机、陆云,实荆、衡之杞梓, 挺圭璋于秀实,驰英华于早年,风鉴澄爽,神情俊迈。文藻宏丽,独步当时;言论 慷慨,冠乎终古。高词迥映,如朗月之悬光;叠意回舒,若重岩之积秀。千条析理, 则电坼霜开;一绪连文,则珠流璧合。其词深而雅,其义博而显,故足远超枚、马, 高蹑王、刘,百代文宗,一人而已。然其祖考重光,羽楫吴运,文武奕叶,将相连 华。而机以廊庙蕴才,瑚琏标器,宜其承俊乂之庆,奉佐时之业,申能展用,保誉 流功。属吴祚倾基,金陵毕气,君移国灭,家丧臣迁。矫翮南辞,翻栖火树;飞鳞 北逝,卒委汤池。遂使穴碎双龙,巢倾两凤。激浪之心未骋,遽骨修鳞;陵云之意 将腾,先灰劲翮。望其翔跃,焉可得哉!夫贤之立身,以功名为本;士之居世,以 富贵为先。然则荣利人之所贪,祸辱人之所恶,故居安保名,则君子处焉;冒危履 贵,则哲士去焉。是知兰植中涂,必无经时之翠;桂生幽壑,终保弥年之丹。非兰 怨而桂亲,岂涂害而壑利?而生灭有殊者,隐显之势异也。故曰,衒美非所,罕有 常安;韬奇择居,故能全性。观机、云之行己也,智不逮言矣。睹其文章之诫,何 知易而行难?自以智足安时,才堪佐命,庶保名位,无忝前基。不知世属未通,运 钟方否,进不能辟昏匡乱,退不能屏迹全身,而奋力危邦,竭心庸主,忠抱实而不 谅,谤缘虚而见疑,生在己而难长,死因人而易促。上蔡之犬,不诫于前,华亭之 鹤,方悔于后。卒令覆宗绝祀,良可悲夫!然则三世为将,衅钟来叶;诛降不祥, 殃及后昆。是知西陵结其凶端,河桥收其祸末,其天意也,岂人事乎!
列传·第二十五章
夏侯湛,字孝若,谯国谯人也。祖威,魏兗州刺史。父庄,淮南太守。湛幼有 盛才,文章宏富,善构新词,而美容观,与潘岳友善,每行止同舆接茵,京都谓之 “连璧”。
少为太尉掾。泰始中,举贤良,对策中第,拜郎中,累年不调,乃作《抵疑》 以自广。其辞曰:
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:“吾闻有其才而不遇者,时也;有其时而不遇 者,命也。吾子童幼而岐立,弱冠而著德,少而流声,长而垂名。拔萃始立,而登 宰相之朝;挥翼初仪,而受卿尹之举。荡典籍之华,谈先王之言。入阊阖,蹑丹墀, 染彤管,吐洪煇,干当世之务,触人主之威,有效矣。而官不过散郎,举不过贤良。 凤栖五期,龙蟠六年,英耀秃落,羽仪摧残。而独雍容艺文,荡骀儒林,志不轰著 述之业,口不释《雅》《颂》之音,徒费情而耗力,劳神而苦心,此术亦以薄矣。 而终莫之辩,宜吾子之陆沈也。且以言乎才,则吾子优矣。以言乎时,则子之所与 二三公者,义则骨肉之固,交则明道之观也。富于德,贵于官,其所发明,虽叩牛 操筑之客,佣赁拘关之隶,负俗怀讥之士,犹将登为大夫,显为卿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