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曹州府早已得信,预备公馆,安排供应,差人四路打听,钦差一到,好去迎接。那五营四哨更不用说,曹州镇台忙吩咐下各属游击、都司、守备与千把总等,赶紧操演,庶免临阵出丑。那其间,早已有青云山贼人装做小本营生之人,来曹州打听,到底钦差是怎样办法,还是专阅营伍,不管民情呢,还是兼管地方盗案呢,要打听清楚,回去交令。那喽罗中就有几个能干的,装做卖糖食的乡下人,到茶酒肆探听消息。
那一天钦差已到,曹州文武齐出城迎接,接了进城,公馆住下,出示云:明日卯刻下教场阅兵,曹州五营四哨大小将官一齐准备操演。那天刚刚天交五鼓,各营将官俱已起来,顶盔
穿甲,齐至教场伺候。一交卯刻,钦差已由公馆起马,一路浩浩荡荡,直奔教场而来。到了教场,当有曹州文武一齐迎接,进入演武厅中。参见已毕,军政司呈上花名册。钦差翻开看了一遍,传令先令三军操演。话休烦絮,不过摆阵式阵图,舞刀枪,各显奇能。幸亏曹州镇台平素认真操兵,所以技艺毫不生疏。钦差看罢,心中暗道:“观兵卒倒是劲旅,这镇台一定是一员有用的将材,但不知谋略何如。”阅完兵,天已交午,钦差暂退,入后面用饭。饭毕,接着比较大小武弁骑射,中全箭者甚多,亦较省标出色。阅完武务,天已申初,当即夸奖了几句好话,按等第发给赏号,竟无可革之员。钦差对镇台道:“足见贵镇平日操练认真,兵强将勇,可称干城。本部堂一定要保举奏明圣上重用的。”那镇台连称:“不敢,这都是大人谬赞,总兵深愧不克胜任。”说了许多谦让话。那总兵原姓田名克勤,是个武举出身,山西人,颇有见识,武艺精熟,确是一员勇将,年纪四旬有余。钦差见他说话应对从容,气宇儒雅,想来此人大可与他商量办贼。
阅兵已毕,饮差回归公馆,悬出一张牌来,是放告示,凡有军民人等遇有冤抑难伸者,准其递呈,若银钱细故,一概不准,三日为限,过期不收呈词,又牌示次日拜庙行香,盘查府县仓库云云。又着中军用帖请镇台晚间便酌,面谈军政。
那田总兵闻信,不敢怠慢,到了傍晚,忙来公馆谒见。当时钦差闻报,即刻请他进内,自己迎了出来,到滴水檐前。田总兵一见,忙整肃衣冠,抢步上前,口尊:“钦差大人,末将蒙恩呼唤,怎敢劳动出迎!”一面说,一面上前行参见礼。安公子笑容满面,说道:“杯酒相邀,何必多礼!”忙用手拉住,往里而让,口中道:“彼此一揖最妙。”田总兵止得打一躬站立,安公子让他客位坐了,自己主位相陪。略谈了几句门面话,
吩咐摆饭,请顾师爷来一同饮酒。不多会,顾师爷出来,与田镇台见礼,归座,下人斟酒。安公子道:“便酌恕不送酒,弟性喜直爽;千乞勿效世俗谦让太过,反觉无趣了。”顾朗山亦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,田大人请坐了罢。”田总兵见如此直爽的钦差,也就不十分拘谨,竟在东边坐了。郎山西首对坐,钦差主位相陪。安公子先开口道:“弟性喜杯中物,不知田大人有同好否?”田总兵道:“末将亦勉强能饮几杯。”
于是三人一面吃菜,一面饮酒,谈谈讲讲,渐次投机。安公子这才问起:“曹州地面有无强人,闻谣言云有青云山张七大王,聚众打抢,不知果有此说否?”田总兵听钦差问到青云山一事,连忙答道:“此话并非谣言。那强盗就在青云山,占聚已有两三年矣。手下有数百喽罗、几个头目。那为首的张万宝,会用弹弓,百发百中。那山周围有三十余里,在府城二十里外。山有三条小径,通武定、沂州、兖州,道路崎岖,十分险要。末将到此地一年,早想带兵前去扫除,无奈屡禀中丞,中丞总以不可轻举妄动为戒。再者曹州虽有一千余兵,久失操演,末将到任后才认真操兵,挑选精壮,裁汰老弱,教以技艺,如今初有规模。若要兴兵剿除,非三路进兵不可,然又恐他深沟高垒,不下山来,则我师日久无功,未免劳师费饷。今得大人来此,定有妙策,倘出其不意,直捣巢穴,要擒此贼也不甚难,但恐兵力不继也。”
安、顾二人听田总兵之言,点头暗赞,果是有勇有谋之将。
安公子道:“依大人所言,若会同曹、沂、兖三府协力往攻,料无贻误。”田总兵道:“大人若行文调取兖、沂兵丁,命他一从东路攻山之左,一从西路攻山之右,大人再带兵从曹州直抵山下,攻山正面,再于山后必由之小路埋伏人马,四面有备,方可成功,然此非有能征惯战之将数员不可。沂、兖两府兵将
之强弱,末将不知底细。以此而论,兵卒总要每路数百名,勇将得二三员,然后有济,否则他山寨中喽罗有六七百人,头领中悍贼有数人,不可不防也。”安公子道:“调兵易事,只须通行文书,会同三府,命三镇发兵,三路攻取,调兵在六百名以上,不愁兵威不振。至于将佐,敝处有可靠者四五人,皆是能以冲锋打战。但此事总宜不动声色,使彼不防,方能制胜。”
田总兵道:“大人高见不差。但不知几时调兵,何日往擒山寇?”安公子道:“现在放告以三日为限,明日弟即写信致中丞,请他行文兖、沂两处调兵,弟遣将随文前去。此间烦大人带领将佐与兵丁;约定日期,同弟前往,攻取山之正面。弟处止留一将,分给兖、沂四将,大约人已够用,大人以为何如?”田总兵道:“大人如此调度,决无失算之处,末将遵令,届时同往可也。”两人议定,问过顾师爷,亦以为然,于是席罢。安公子写下书信,差周、冯、陆、赵四人上省投信,听候回文,身边止留褚一官一人保护。
到了次早,放告处有巡捕收呈收得两张呈子:一是陈姓布客,告的是青云山强盗抢劫,告官不理,乞恩追究;一是乡中文生胡姓,告的是闺女出嫁,回门路上被青云山抢去,告官不管,恳恩迫访此事。安公子当即批示云,“事之有无,不能尽据一面之词,可再于地方官处申诉,越诉不准”,竟批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