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安公子听了,吃惊道:“姑娘,你此话怎讲? ”那张老夫妻二
人和张金凤听了这话,更摸不着头脑。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:“今日这场是非,也叫作合当有事。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,偶然出来走走,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,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。我骑着驴儿,从旁经过,只听得一个道:‘咱们有本事,硬把他被套里头这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,还不领他的情呢! ’我听了这话一想,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,与其等他搬运,我何不搬运来用用!因把牲口一带,绕到山后,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。”安公子便问道:“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? ”十三妹笑道:“好叫你得知,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。”说着,便把他怎的抱怨,怎的商量,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,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,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,拐了银子逃走的话,说了一遍。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,才得说明;临别又如何叮咛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,他到底怀疑不信,以致遭此大难,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。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,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。
安公子说道:“姑娘,我安龙媒枉读诗书,在你覆载包罗之下,全然不解。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,竟激动我的性儿了,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。”说着,伸手就拿那刀。十三妹一把按住,问他道:“你这又作甚么?这个东西,可不是耍儿的,一个不留神,把手指头拉个挺大口子,生疼要流血的,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,谁给你砍呀! ”只见他满脸通红,说道:“这也顾不得许多了。姑娘!你务必借我一用。”十三妹说:“你要作甚么罢?”安公子道:“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,把这大胆的狗男女,碎尸万段,消我胸中之恨。”十三妹道:“这桩事不劳费心,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,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。你要不信,给你个凭据看看。”
说着,向怀里掏出一封信来,送给公子。安公子一看,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,连说道:“有天理呀,有天理呀! ”十三妹说:“少爷,你别呕我了,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。”安公子这才归座。
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,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:“你们三位,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和我是亲是故,我和他也是水米无交,今日才见。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,又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?我本来的意思,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,要拿这注现成银子。及至访着安公子,见他那番光景,知他是个正人;问起情由,又知他是个孝子,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,便不肯动手。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,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,大略相同,因此我从这任侠尚义之中,又动个同病相怜之意,便想救他这场大难。”
说着,回头又向安公子道:“俗语说的:救火须救灭,救人须救彻。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,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;况且那褚一官,我也略晓得些消息,便去请他,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;到了他的娘子,你就等她一百年,她也未必来的;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,不致遭骡夫的毒手,你又怎能够到得淮安?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趟,要把事替你布置得周全安妥,好叫你赶路趱程,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,人财无恙。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,赶回店采,你倒躲了我。问问店家,他和我言语支离,推说不知去向,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,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。我一听,事情不好了,这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,褚家这话从何而来?可不他是赚你上黑风岗去。这等一去,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,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?
我十三妹这场孽,可也造得不浅!我就拨转头来,顺着黑风岗这条路,赶了下来;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,月光之下,只见一
头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和一个草帽子,丢在路旁,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条路无疑了。不想前行了几步,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踪迹儿来,跟前一片荒草,倒象人迹不到的一般。一直寻到岗子顶上,越不见个影儿。这月色照得如同白昼,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,也得不到些情形,只顾着牲口的脚踪,找下回来,见这牲口脚踪儿,踹的散乱,直奔了这庙里来。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,我早巳晓得。我想了这事,尤其不妙呀,便算你幸而不曾遭这骡夫的暗算,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,还不是一样?
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,还不曾见个端的,我那个驴儿,先不住的打鼻儿呼叫往前走。我看了看庙门,又关得铁桶相似。我便下了牲口,拴在树上,纵身上了山门,往庙里一望,只见正殿院落漆黑;只有那东西两院,看得见灯火。我就蹲身跳将下来,只是我虽会蹲纵,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,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,把牲口拉进来。见这东配殿里,堆着些粮食,我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,后出来纵上房去。”
读者!我们打个岔,你们听这姑娘的话,就怪不得她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,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。原来她进庙里,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,你我不知。再讲那十三妹,她说道:“及至我上了房,隐在山脊背一看,正见那凶僧,手执尖刀,和你公子说那段话。彼时我要跳下去,诚恐一个措手不及,那和尚先下手,伤了你的性命,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,结果了两个僧人。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,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。
我原无心要他们的性命,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,也是他们恶贯满盈,莫如叫他们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,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,倒也是法门的方便。再说,假使这时要留他一个,你未必不再受累,又费一番唇舌精神,所以才斩草除根,不曾留得一个。安公子,如今你大约该信得,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千两
银子而来了罢。”说到这里,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:“妹子,你听我这话,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,不是特来救你一家性命,这就不消再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