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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世同堂
第一部 惶惑 (176)
🤖 AI 正在穿越时空进行跨语言翻译,请稍候...
楞了好大一会儿,老太婆才又想起话来:"什么时候咱们才会由一半走兽,一半人,变成完全是人,不再打仗了呢?""你我也许已经没有了兽性,"瑞宣惨笑着说:"可是你拦不住你家的男人去杀中国人,我也没因爱和平而挡住你们来杀我们!在我的心中,我真觉得自古以来所有的战争都不值得流一滴血,可是从今天的局势来看,我又觉得把所有的血都流净也比被征服强!"
老太婆叹了口气,慢慢的走回家中去。
瑞宣,仍然立在门前,听见了小顺儿与妞子的歌声。他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小孩们是多么天真,多么容易满足!假若人们运用聪明,多为儿童们想一想,世界上何必有战争呢!回到院中,他的心怎样也安不下去。又慢慢的走出来,看着一号的门,他才想清楚,他是要看看那两个日本妇人怎样捧回来骨灰。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,这分明是要满足自己没出息的一点愿望——我不去动手打仗,敌人也会存亡!
一会儿,他想他必须把心放大一些,不能象苍蝇似的看到同类的死亡而毫不动心。人总是人,日本人也是人,一号的男人的死亡也是该伤心的。一会儿,他又想到,假若被侵略的不去抵抗,不去打死侵略者,岂不就证明弱肉强食的道理是可以畅行无阻,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正义可言了么?
他想不出一个中心的道理,可以使他抓着它不放,从而减削了他的矛盾与徘徊。他只能出来进去,进去出来,象个热锅上的蚂蚁。
刚到正午,他看见了。他的眼亮起来,心也跳得快了些。紧跟着,他改了主意,要转身走开。可是,他的腿没有动。
两个日本孩子,手中举着小太阳旗,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,等着老太婆来开门。他们已不象平日那么淘气,而象是有什么一些重大的责任与使命,放在他们的小小的身躯上。他们已不是天真的儿童,而是负着一种什么历史的使命的小老人;他们似乎深深的了解家门的"光荣",那把自己的肢体烧成灰,装入小瓶里的光荣。
极快的他想
到:假若他自己死了,小顺儿和妞子应当怎样呢?他们,哼,必定扯着妈妈的衣襟,出来进去的啼哭,一定!中国人会哭,毫不掩饰的哭!日本人,连小孩子,都知道怎么把泪存在心里!可是,难道为伤心而啼哭,不是更自然,更近乎人情吗?难道忍心去杀人与自杀不更野蛮吗?还没能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答,他听见了一号的门开了,两扇门都开了。他的心,随着那开门的响声,跳得更快了些。他觉得,不论怎样,他也应当同情那位老太婆——她不完全是日本人,她是看过全世界的,而日本,在她心中,不过是世界的一小部分;因此,她的心是超过了种族,国籍,与宗教等等的成见的。他想走开,恐怕老太婆看见他;可是,他依然没动。
老太婆走出来。她也换上了礼服——一件黑地儿,肩头与背后有印花的"纹付"。走出来,她马上把手扶在膝部,深深的鞠躬,敬候着骨灰来到。
两个妇人来了,两人捧着一个用洁白的白布包着的小四方盒。她们也都穿着"纹付"。老婆婆的腰屈得更深了些。两个妇人象捧着圣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那么机械的,庄严的,无情的,走进门去。门又关上。瑞宣的眼中还有那黑地的花衣,雪白的白布,与三个傀儡似的妇人,呆呆的立着。他的耳倾听着,希望听见一声啼叫。没有,没有任何响动。日本妇人不会放声的哭。一阵风把槐叶吹落几片,一个干枝子轻响了一声。
他想起父亲的死,孟石的死,小文夫妇与小崔的死。哪一回死亡,大家不是哭得天昏地暗呢?为什么中国人那么怕死,爱哭呢?是中国的文化已经过熟呢,还是别人的文化还没熟到爱惜生命与不吝惜热泪呢?
他回答不出。更使他难堪的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眼已经湿了。他知道他不应当替他的敌人伤心,他的敌人已杀害了千千万万中国人,包括着他的父亲与弟弟。可是,他也知道,为死亡而难过,也不算什么过错;敌人也是人。
他的心中乱成了一窝蜂。生与死,爱与恨,笑与泪,爱国与战争,都象一对对的双生的婴儿,他认不清哪个是哪个,和到底哪个好,哪个坏!他呆呆的坐在门坎上,看着槐叶随风摆动。
第二天见了富善先生,瑞宣很想把这些问题全提出来,跟老先生畅谈一番。可是,一看老人的神色,他闭住了嘴。这一程子了,富善先生简直的不高兴和任何人闲谈。日本人的积极打通粤汉线,赶走了天津的英美人,和在暹逻缅甸安南与印度的暗中活动,都使他看清楚,迟早日本会突击香港与新加坡。他虽自居为东方人,但是在他的心里,他却吃不消大英帝国的将要失败与解体。他并不喜欢侵略与战争,可是作为一个英国的公民来说,他几乎不能不迷信大英帝国应当占领着香港与马来亚。不过,日本若是真进攻香港与南洋,英国是不是守得住那些地方呢?又这么一想,他的脖子就伸得长长的而还觉得透不过气来。
有时候,他想到中国近百年来的外患,都是英国给招来的;英国是用战舰政策,打开中国的门户的祸首。这么一想,他不由的说出来:日本应当与中国立在一块儿,把白人都打出去;中日的战争是自相残杀,替白人造成压迫东方人的机会。
可是,这样说完以后,他马上后了悔。不,不,中日不能携手!英国与日本联盟过,今天英日还应恢复旧好,一东一西,遥遥相映的控制着全世界!他爱中国人,他真愿英国与中国成为朋友。可是,由大英帝国的立场来看,他就觉得那可恨的日本人,似乎比中国人更好一些,更够个朋友。
他的心中这样忽此忽彼的乱折腾,所以不愿再和瑞宣闲谈;他已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,应当是什么。
把这些大事撇开,假若日本人真的要对英国作战,他个人怎样呢?他有胆气,不怕死,可是假若被日本人捉去,关在集中营里,那可就……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。他不愿教人看见他的手发颤!为解除这些忧虑,他想赶快把那本《北平》写完,好使他有个传之久远的纪念品。他看,他掀弄,几十年来收集的图画与照片;可是,一个字也写不出。瑞宣几乎不敢再正眼看他的老友。老人的长脸尖鼻子,与灰蓝色的眼珠,还都照旧,可是他已失去那点倔强而良善的笑容。战争改变了一切人的样子。
这样,一个良善的中国人,和一个高傲的英国人,就那么相对无言,教战争的鬼影信意的捉弄着他们的感情与思想,使他们沉默,苦痛。战争不管谁好谁歹,谁是谁非,遇见它的都须毁灭。
(本章完)
第08幕
祁瑞宣的心里很为难。八月中旬是祖父七十五岁的寿日。在往年,他必定叫三四桌有海参,整鸡,整鱼的三大件的席来,招待至亲好友,热闹一天。今年怎么办呢?这个事不能去和老人商议,因为一商议就有打算不招待亲友的意思,而老人也许在表面上赞同,心里却极不高兴——老人的年岁正象岁末的月份牌,撕一张就短一张,而眼看着已经只剩下不多的几张了;所以,老人们对自己的生日是特别注意的,因为生日与丧日的距离已没有好远。
"我看哪,"小顺儿的妈很费了一番思索才向丈夫建议,"还是照往年那么办。你不知道,今年要是鸦雀无声的过去,他老人家非病一场不可!你爱信不信!"
"至于那么严重?"瑞宣惨笑了一下。
"你没听见老人直吹风儿吗?"小顺儿的妈的北平话,遇到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的时候,是词汇丰富,而语调轻脆,象清夜的小梆子似的。"这两天不住的说,只要街上的铺子一下板子,就什么事也没有了。这不是说给咱们听哪吗?老人家放开桄儿(尽量的)活,还能再活几年,再说,咱们要是不预备下点酒儿肉儿的,亲戚朋友们要是来了,咱们岂不抓瞎?"
"他们会不等去请,自动的来,在这个年月?""那可就难说!别管天下怎么乱,咱们北平人绝不能忘了礼节!"
瑞宣没再言语。平日,他很自傲生在北平,能说全国遵为国语的话,能拿皇帝建造的御苑坛社作为公园,能看到珍本的书籍,能听到最有见解的言论,净凭耳熏目染,也可以得到许多见识。连走卒小贩全另有风度!今天,听到韵梅的话,他有点讨厌北平人了,别管天下怎么乱……呕,作了亡国奴还要庆寿!
"你甭管,全交给我得啦!哪怕是吃炒菜面呢,反正亲友来了,不至于对着脸儿发楞!老人家呢要看的是人,你给他山珍海味吃,他也吃不了几口!"小顺儿的妈说完,觉得很满意,用她的水灵的大眼睛扫射了一圈,仿佛天堂,人间,地狱,都在她的了解与管理中似的。
祁天佑回家来看看。他的脸瘦了一些,挂着点不大自然的笑容。"铺户差不多都开了门,咱们可挑出了幌子去。有生意没生意的,开开门总觉得痛快点!"他含着歉意的向祁老人报告。
"开开门就行了!铺户一开,就有了市面,也就显着太平了!"祁老人的脸上也有了笑容。
和老父亲搭讪了几句,天佑到自己屋里看看老伴儿。她虽还是病病歪歪的,而心里很精细,问了国事,再问铺子的情形。天佑对国事不十分清楚,而只信任商会,商会一劝大家献捐,他就晓得是要打仗,商会一有人出头维持治安,他便知道地面上快消停了。这次,除了商会中几个重要人物作些私人的活动,商会本身并没有什么表示,而铺户的开市是受了警察的通告的。因此,天佑还不能肯确的说大局究竟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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