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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世同堂
第一部 惶惑 (139)
🤖 AI 正在穿越时空进行跨语言翻译,请稍候...
他很喜欢鞠躬,而且很会鞠日本式的躬;不过,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章或标志,万一日本兵因为不认识他而给他一些麻烦呢?人家日本人有的是子弹,随便闹着玩也可以打死几个人呀!还有,他应当怎样出去呢?是步行呢?还是把小崔叫过来,作他的暂时的包车夫呢?假若步行到阔人的家里去,岂不被人耻笑?难道冠晓荷因为城亡了就失去坐车的身分?假若坐车呢,万一过十字路口,碰上日本兵可怎么办呢?坐在车上安然不动,恐怕不行吧?这倒是个问题!
想了好久,他决定坐小崔的车出去。把小崔叫来,冠先生先和他讲条件:
"小崔,这两天怎么样?"
小崔,一个脑袋象七棱八瓣的倭瓜的年轻小伙子,没有什么好气儿的回答:
"怎么样?还不是饿着!"不错,冠先生确是小崔的主顾,可是小崔并不十分看得起冠先生。
"得啦,"冠先生降格相从的一笑,"今天不至于饿着了,拉我出去吧!"
"出去?城外头还开着炮哪!"小崔并不十分怕大炮,他倒是心中因怀疑冠先生要干什么去而有些反感。他不准知道冠先生出去作什么,但是他确能猜到:在这个炮火连天的时候要出去,必定是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。他恨在这时候与日本人有来往的人。他宁可煞一煞腰带,多饿一两顿,也不愿拉着这样的人去满街飞跑!生活艰苦的人,象小崔,常常遇到人类和其他的一切动物最大的忧患——饥饿。可是,因为常常的碰上它,他们反倒多了一些反抗的精神;积极的也好,消极的也好,他们总不肯轻易屈服。
冠先生,可是,不明白这点道理;带着骄傲与轻蔑的神气,他说:"我不教你白拉,给你钱!而且,"他轻快的一仰下巴颏,"多给你钱!平日,我给你八毛钱一天,今天我出一块
!一块!"他停顿了一下,又找补上个"一块!"这两个字是裹着口水,象一块糖果似的,在口中咂着味儿说出来的。他以为这两个字一定会教任何穷人去顶着枪弹往前飞跑的。"车厂子都关着呢,我哪儿赁车去?再说,"小崔没往下说,而在倭瓜脸上摆出些不屑的神气来。
"算啦!算啦!"冠先生挂了气。"不拉就说不拉,甭绕弯子!你们这种人,就欠饿死!"
大赤包儿这两天既没人来打牌,又不能出去游逛,一脑门子都是官司。她已经和尤桐芳和两个女儿都闹过了气,现在想抓到机会另辟战场。仰着脸,挑着眉,脚步沉稳,而怒气包身,她象座轧路的汽辗子似的走进来。并没有看小崔(因为不屑于),她手指着冠先生:"你跟他费什么话呢?教他滚蛋不就结啦!"
小崔的倭瓜脸上发了红。他想急忙走出去,可是他管不住了自己。平日他就讨厌大赤包,今天在日本鬼子进城的时节,他就觉得她特别讨厌:"说话可别带脏字儿,我告诉你!好男不跟女斗,我要是还口,你可受不了!"
"怎么着?"大赤包的眼带着杀气对准了小崔的脸,象两个机关枪枪口似的。她脸上的黑雀斑一个个都透出点血色,紫红红的象打了花脸。"怎么着?"她稳而不怀善意的往前迈了两步。
"你说怎么着?"小崔一点也不怕她,不过心中可有点不大好受,因为他知道假若大赤包真动手,他就免不了吃哑叭亏;她是个女的,他不能还手。
教小崔猜对了:大赤包冷不防的给了他一个气魄很大的嘴巴。他发了火:"怎吗?打人吗?"可是,还不肯还手。北平是亡了,北平的礼教还存在小崔的身上。"要打,怎不去打日本人呢?"
"好啦!好啦!"冠先生觉得小崔挨了打,事情就该结束了,他过来把大赤包拉开。"小崔,你还不走?""走?新新!凭什么打人呢?你们这一家子都是日本人吗?"小崔立住不动。
二太太桐芳跑了进来。两只永远含媚的眼睛一扫,她已经明白了个大概。她决定偏向着小崔。一来,她是唱鼓书出身,同情穷苦的人们;二来,为反抗大赤包,她不能不袒护小崔。"得了,小崔,好男不跟女斗。甭跟她生气!"小崔听到这两句好话,气平了一点:"不是呀,二太太!你听我说!"
"全甭说啦!我都明白!等过两天,外面消停了,你还得拉我出去玩呢!走吧,家去歇歇吧!"桐芳知道从此以后,大赤包决不再坐小崔的车,所以故意这么交待一番,以示反抗。
小崔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两个——冠先生和大赤包——照顾主儿;那么,既得到桐芳的同情与照应,也该见台阶就下。"好啦,二太太,我都看在你的面上啦!"说完,手摸着热辣辣的脸,往外走。
约摸着小崔已走到门口,冠先生才高声的声明:"这小子,给脸不要脸!你看着,从此再不坐他的车!"说罢,他在屋中很快的来回走了两趟,倒好象是自己刚刚打完人似的那样发着余威!
"算啦吧,你!"大赤包发着真正的余威,"连个拉车的你都治不了,你没长着手吗?你家里的小妖精帮着拉车的说话,你也不敢哼一声,你看你,还象个男子汉大丈夫!多咱你的小婆子跟拉车的跑了,你大概也不敢出一声,你个活王八!"她的话里本也骂到桐芳,可是桐芳已躲到自己屋里去。象得了胜的蟋蟀似的在盆儿里暗自得意。
冠晓荷微笑的享受着这绝对没有乐音的叫骂,决定不还口。他怕因为吵闹,说丧气话,而冲坏了自己的好运。他又走到镜子前,细细端详自己的印堂与眉眼:印堂的确发亮,他得到不少的安慰。
冠太太休息了一会儿,老声老气的问:"你雇车干吗?难道这时候还跟什么臭女人拿约会吗?"冠先生转过脸来,很俊美的一笑:"我出去干点正经的,我的太太!"
"你还有什么正经的?十来年了,你连屁大的官儿都没作过!"
"这就快作了啊!"
"怎吗?"
"一朝天子一朝臣,你还不明白吗?"
"嗯!"大赤包由鼻孔里透出点不大信任他的声音与意思。可是,很快的她又"嗯"了一下,具有恍然大悟的表示。她马上把嘴唇并上,嘴角下垂,而在鼻洼那溜儿露出点笑意。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大起大落,整出整入的;只有这样说恼便恼,说笑就笑,才能表现出她的魄力与气派,而使她象西太后。她的语声忽然变得清亮了:"你为什么不早说!走,我跟你去!"
"咱们俩走着去?"
"不会叫汽车吗?"
"铺子都关着门哪!"
"就是铁门,我也会把它砸开!走!"
(本章完)
第60幕
天佑的尸身并没漂向大河大海里去,而是被冰,水藻,与树根,给缠冻在河边儿上。
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发现了尸首,到午后消息才传至祁家。祁老人的悲痛是无法形容的。四世同堂中的最要紧,离他最近,最老成可靠的一层居然先被拆毁了!他想象得到自己的死,和儿媳妇的死——她老是那么病病歪歪的。他甚至于想象得到三孙子的死。他万想象不到天佑会死,而且死得这么惨!老天是无知,无情,无一点心肝的,会夺去这最要紧,最老成的人:"我有什么用呢?老天爷,为什么不教我替了天佑呢?"老人跳着脚儿质问老天爷。然后,他诅咒日本人。他忘了规矩,忘了恐惧,而破口大骂起来。一边骂,一边哭,直哭得不能再出声儿。
天佑太太的泪一串串的往下流,全身颤抖着,可是始终没放声。一会儿,她的眼珠往上翻,闭过气去。
韵梅流着泪,一面劝解祖父,一面喊叫婆婆。两个孩子莫名其妙的,扯着她的衣襟,不肯放手。
瑞丰,平日对父亲没有尽过丝毫的孝心,也张着大嘴哭得哇哇的。
慢慢的,天佑太太醒了过来。她这才放声的啼哭。韵梅也陪着婆母哭。
哭闹过了一大阵,院中忽然的没有了声音。泪还在落,鼻涕还在流,可是没了响声,象风雪过去,只落着小雨。悲愤,伤心,都吐了出去,大家的心里全变成了空的,不知道思索,想不起行动。他们似乎还活着,又象已经半死,都那么低头落泪,楞着。
楞了不知有多久,韵梅首先出了声:"老二,找你哥哥去呀!"
这一点语声,象一个霹雷震动了浓厚的黑云,大雨马上降下来,大家又重新哭叫起来。韵梅劝告这个,安慰那个,完全没有用处,大家只顾倾泄悲伤,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。
天佑太太坐在炕沿上,已不能动,手脚象冰一样凉。祁老人的脸象忽然缩小了一圈。手按着膝盖,他已不会哭,而只颤抖着长嚎。瑞丰的哭声比别人的都壮烈,他不知道哭的是什么,而只觉得大声的哭喊使心中舒服。
韵梅抹着泪,扯住老二的肩摇了几下子:"去找你大哥!"她的声音是那么尖锐,她的神情是那么急切,使瑞丰没法不收住悲音。连祁老人也感到一点什么震动,而忽然的清醒过来。老人也喊了声:"找你哥哥去!"
这时候,小文和棚匠刘师傅的太太都跑进来。自从刘师傅走后,瑞宣到领薪的日子,必教韵梅给刘太太送过六元钱去。刘太太是个矮身量,非常结实的乡下人,很能吃苦。在祁家供给她的钱以外,她还到铺户去揽一些衣服,缝缝洗洗的,赚几文零用。她也时常的到祁家来,把韵梅手中的活计硬抢了去,抽着工夫把它们作好。她是乡下人,作的活计虽粗,可是非常的结实;给小顺儿们作的布鞋,帮子硬,底儿厚,一双真可以当两双穿。她不大爱说话,但是一开口也满有趣味与见解,所以和天佑太太与韵梅成了好朋友。对祁家的男人们,她可是不大招呼;她是乡下人,却有个心眼儿。小文轻易不到祁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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