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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世同堂
第一部 惶惑 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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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营业也就是消遣。他把自己所有的唱片上的戏词与腔调都能唱上来。遇到片子残破,中间断了一点的时候,他会自己用嘴哼唧着给补充上。有时候,在给人家唱完半打或一打片子之后,人家还特烦他大声的唱几句。他说话时虽呜囔呜囔的,唱起来可并不这样;反之,正因为他的鼻子的关系,他的歌唱的尾音往往收入鼻腔,听起来很深厚有力。他的生意很不错,有几条街的人们专等着他,而不照顾别人。他的囔鼻成了他的商标。他的志愿是将来能登台去唱黑头,因他的脑袋既大,而又富于鼻音。这一程子,长顺闷得慌极了!外婆既不许他出去转街,又不准他在家里开开留声机。每逢他刚要把机器打开,外婆就说:"别出声儿呀,长顺,教小日本儿,听见还了得!"今天,长顺告诉外婆:"不要紧了,我可以出去作买卖啦!上海也打上了,咱们的飞机,一千架,出去炸日本鬼子!咱们准得打胜!上海一打胜,咱们北平就
平安了!"
外婆不大信长顺的话,所以大着胆子亲自到门外调查一下;倒仿佛由门外就能看到上海似的。
老太太的白发,在阳光下,发着一圈儿银光。大槐树的绿色照在她的脸上,给皮肤上的黄亮光儿减去一些,有皱纹的地方都画上一些暗淡的细道儿。胡同里没有行人,没有动静,她独自立了一会儿,慢慢的走回屋中去。
"怎样?外婆!"长顺急切的问。
"倒没有什么,也许真是平安了!"
"上海一开仗,咱们准打胜!外婆你信我的话,准保没错儿!"长顺开始收拾工具,准备下午出去作生意。
全胡同中,大家都高兴,都准备着迎接胜利,只有冠晓荷心中不大痛快。他的事情还没有眉目。假若事情已定,他大可以马上去浑水摸鱼,管什么上海开仗不开仗。但是,事情既没决定,而上海已经在抗战,万一中国打胜,他岂不是没打到狐狸而弄来一屁股臊?他很不痛快的决定这两天暂时停止活动,看看风色再说。
大赤包可深不以为然:"你怎么啦?事情刚开头儿,你怎么懈了劲儿呢?上海打仗?关咱们什么屁事?凭南京那点兵就打得过日本?笑话!再有六个南京也不行!"大赤包差不多象中了邪。她以为后半世的产业与享受都凭此一举,绝对不能半途而废。
凑巧,六号住的丁约翰回来了。丁约翰的父亲是个基督徒,在庚子年被义和团给杀了。父亲殉道,儿子就得到洋人的保护;约翰从十三岁就入了"英国府"作打杂儿的。渐渐的,他升为摆台的,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。虽然摆台的不算什么很高贵的职业,可是由小羊圈的人们看来,丁约翰是与众不同的。他自己呢也很会吹嘘,一提到身家,他便告诉人家他是世袭基督徒,一提到职业,他便声明自己是在英国府作洋事——他永远管使馆叫作"府",因为"府"只比"宫"次一等儿。他在小羊圈六号住三间正房,并不象孙七和小崔们只住一间小屋。他的三间房都收拾得很干净,而且颇有些洋摆设:案头上有许多内容一样而封面不同的洋书——四福音书和圣诗;橱子里有许多残破而能将就使用的啤酒杯,香槟杯,和各式样的玻璃瓶与咖啡盒子。论服装,他也有特异之处,他往往把旧西服上身套在大衫上当作马褂——当然是洋马褂。
在全胡同里,他只与冠家有来往。这因为:第一,他看不起别的人家,而大家也并不怎么特别尊敬他,所以彼此两便,不必往来;第二,他看得起冠家,而冠家也能欣赏他的洋气,这已经打下友谊的基础,再加上,他由"府"里拿出来的一点黄油,咖啡,或真正的牛津橙子酱什么的,只有冠家喜欢要,懂得它们是多么地道,所以双方就更多了一些关系——他永远把这类的洋货公道的卖给冠家。
这次,他只带来半瓶苏格兰的灰色奇酒,打算白送给冠先生。
假若丁约翰是在随便的一家西餐馆摆台,大赤包必定不会理会他,即使他天天送来黄油与罐头。丁约翰是在英国府摆台,这就大有文章了。假若宫里的太监本来是残废的奴役,而因在皇宫里的关系被人另眼看待,那么,大赤包理当另眼看待丁约翰。她觉得丁约翰本人与丁约翰所拿来的东西,都不足为奇,值得注意的倒是"英国府"那三个有声势的字。丁约翰来自英国府,那些东西来自英国府,这教大赤包感到冠家与英国使馆有了联系,一点可骄傲的联系!每逢她给客人拿出咖啡或果酱的时候,她必要再三的说明:"这是由英国府拿出来的!""英国府"三个字仿佛粘在了她的口中,象口香糖似的那么甜美。
见丁约翰提着酒瓶进来,她立刻停止了申斥丈夫,而把当时所能搬运到脸上的笑意全搬运上来:"哟!丁约翰!"她也非常喜欢"约翰"这两个字。虽然它们不象"英国府"那么堂皇雄伟,可是至少也可以与"沙丁鱼""灰色奇酒"并驾齐驱的含有洋味。
丁约翰,四十多岁,脸刮得很光,背挺得很直,眼睛永远不敢平视,而老向人家的手部留意,好象人们的手里老拿着刀叉似的。听见大赤包亲热的叫他,他只从眼神上表示了点笑意——在英国府住惯了,他永远不敢大声的说笑。"拿着什么?"大赤包问。
"灰色奇!送给你的,冠太太!"
"送?"她的心里颤动了一下。她顶喜欢小便宜。接过去,象抱吃奶的婴孩似的,她把酒瓶搂在胸前。"谢谢你呀,约翰!你喝什么茶?还是香片吧?你在英国府常喝红茶,该换换口味!"
"坐下,约翰!"冠先生也相当的客气。"有什么消息没有?上海的战事,英国府方面怎么看?"
"中国还能打得过日本吗?外国人都说,大概有三个月,至多半年,事情就完了!"丁约翰很客观的说,倒仿佛他不是中国人,而是英国的驻华外交官。
"怎么完?"
"中国军队教人家打垮!"
大赤包听到此处,一兴奋,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上。"冠晓荷!你听见没有?虽然我是个老娘们,我的见识可不比你们男人低!把胆子壮起点来,别错过了机会!"
冠晓荷楞了一小会儿,然后微笑了一下:"你说的对!你简直是会思想的坦克车!"
(本章完)
第100幕
妞子没有新衣裳,只穿一身过于短小,总还算干净的旧衣服。买个小小的木头匣子,装敛起来,埋在城外了。
韵梅病得起不了床。幸好有老三和高第在家。老三不打算老呆在家里,准备出去做跟抗日一样重要的工作。他对国家的现状有了认识,懂得祖国最需要他去做什么。他不能婆婆妈妈的,成天守在家里,跟油盐酱醋打交道。不过,眼下他还走不开。首先,得把钱伯伯救出来,安置妥当,然后才能松口气,何况目前爷爷,妈妈和哥嫂都离不开他。他明白,自己的有说有笑和无忧无虑的态度,能够打破家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老三对付大嫂的办法很简单,然而甚有成效。他不去安慰她,只是从早到晚要这要那,闹得她一会儿都不得安宁。"大嫂,还没起来哪?我想饺子吃了。八年没吃过你包的饺子了。"再不就是:"大嫂,起来吧,给我找西件旧衣服。瞧瞧我穿的都是些什么——紧绷绷的,箍得我都出不来气了。"他知道嫂子心眼好,一定会上他的当,挣扎着爬起来做事。她只要能起床做事,那心头的创伤就会慢慢好起来。
他一面跟大嫂要这要那,不让她得空去想那些伤心的事儿,一面跟她唠叨他见过的许多惨事——被敌机炸死的孩子,逃难时被挤到河里的孩子……,在战争中,无辜死去的孩子成千上万,妞子不过是其中的一个。
大嫂终于能起床做活了。她瘦了,越瘦,眼睛就越显得大。她做活的时候,会忽然停下来,仿佛想起了什么。老三总不让她得着机会去胡思乱想,叫小顺儿陪着妈妈,跟她说话儿。
老三跟大哥在一起的时候,话最多。哥俩干脆搬到一间屋里住,让高第陪韵梅。
谈过三、四个晚上,哥俩把要说的话都说了,还不乐意就此罢休。又扯起家事,国事,世界大势,仿佛国家的繁荣昌盛与世界和平,全仗着他俩筹划。等到实在没的可说了,就把已经说过的话,拿出来再重温一遍。
全家都喜欢高第。她已经不是什么"小姐",样样活都乐意干,——战争把她调教出来了。她伺候祁老人和天佑太太,做全家的饭。她做饭的手艺不高,可是这难为不了她。不论好歹,饭总算是做出来了,这顿做得不可口,下顿还不能改进改进?
这样韵梅就更觉着自己应当赶快爬起来干活,不能让客人替她操持一切。连祁老人也受了感动,忘记了他对冠家的成见。他偷偷对老三说:"别让客人来伺候咱们呀,那象什么话呢!"
老三笑了一笑,没说什么。
胜利后第七天,钱诗人打监牢里出来了。
老三打算来次小小的聚会,欢迎欢迎钱伯伯。胜利以来,北平一直冷冷清清,瑞全不喜欢这股子冷清劲儿。他去跟爷爷商量。爷爷答应了,叮咛说:"得买瓶酒,他喜欢喝两口。"
"那是自然,我知道上哪儿弄酒去。"
他还跟韵梅和高第商量,得做上
几个菜?韵梅觉乎着,有豆腐干和花生米下酒,就满够了。她安排不了那么些个人的饭食,没什么钱,精神也不济。
"就这么办吧,大嫂,再给沏点儿茶。"
他去找妈妈:"妈,钱伯伯要来,您得起来招待招待他。"天佑太太点了头。
瑞全邀大哥一起去接钱先生。瑞宣当然乐意。他也想到了富善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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