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野草 · 十七 死后
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。

这是那里，我怎么到这里来，怎么死的，这些事我全不明白。总之，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，就已经死在那里了。

听到几声喜鹊叫，接着是一阵乌老鸦。空气很清爽，——虽然也带些土气息，——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。我想睁开眼睛来，他却丝毫也不动，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；于是想抬手，也一样。

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。在我生存时，曾经玩笑地设想：假使一个人的死亡，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，而知觉还在，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。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了，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。

听到脚步声，走路的。汽车轮的声音，呜呜地。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，大约是重载的，轧轧地叫得人心烦。还有些牙齿齾齾。很觉得满眼绯红，一定是太阳上来了。

那么，我的脸是朝东的。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。切切嚓嚓的人声，看热闹的。他们踹起黄土来，飞进我的鼻孔，使我想打喷嚏了，但终于没有打，仅有想打的心。

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，都到近旁就停下，还有更多的低语声：看的人多起来了。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。但同时想，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，大概是违心之论罢：才死，就露了破绽了。

然而还是听；然而所得并不多。

“阿，死了？……”

“嗡。——这……”

“哼！……”

“啧。……唉！……”

其中有一个说，他是一个文人，生前做过什么文章。又一个说，不，他是做官的。还有一个人，伸着指头指着我的鼻尖：

“看，死了，还是这副样子。”

一个蚂蚁，爬到我的颧骨上，爬。又一个，从耳朵边上来。我觉得痒，但是不能动。我想拂去它，而我的身子毫不听指挥。

又有青蝇，停在我的嘴唇上。它到处走，到处舐。我想：我生前最讨厌青蝇，不料死后倒要和它们亲近。

“应该埋掉罢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“怎么埋？没有棺木。”

“就掘个坑，放下去，盖上土。”

“那也得有人动手。”

大家迟疑着。

又有人说，不如送到善堂去。

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，著物不去，晶莹有光，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，大风一吹，便飞得满空如烟雾。……

“他的衣服还不坏。”另一个低声说。

我愤怒了。然而我不能开口，不能动弹。我只有这一点知觉留在躯壳里面，受着各样的摩挲，各样的议论。

我于是又想：但愿我能够即刻失掉这知觉。

然而偏不能。

一阵风，卷起沙土，撒在我的眼上，嘴上。

我又听见一个声音：

“死了的人，是不会嫌脏的。”

我觉得一切都无聊。

我想，倘使我能够说话，我只愿对他们说：

“离开我！”

但是我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大约过了不少的时候，有人来拖我的肩膀了。我觉得身体在移动。我想，这大约是抬去掩埋。

我并不怕埋。我只怕这些活着的人，在我还留着知觉的时候，看我，议论我，算计我身上的东西。

我终于烦厌得不堪了。我希望快点连这一点知觉也灭掉。

……

嗡的一声，我仿佛脱离了躯壳。

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