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花夕拾 · 第八篇:琐记
衍太太现在是早已经做了祖母,也许竟做了曾祖母了;那时却还年青,只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三四岁。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,对别家的孩子却好的,无论闹出什么乱子来,也决不去告诉各人的父母,因此我们就最愿意在她家里或她家的四近玩。
举一个例说罢,冬天,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,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,便吃冰。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,大声说道:“莫吃呀,要肚子疼的呢!”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,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,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。我们推论祸首,认定是沈四太太,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,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,叫作“肚子疼”。
衍太太却决不如此。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,一定和蔼地笑着说,“好,再吃一块。我记着,看谁吃的多。”
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。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,我还很小,偶然走进她家去,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。我走近去,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,“你看,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,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,但又不很像。正迟疑间,他们便大笑起来了。这使我很不高兴,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,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。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,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,看谁旋得多。她就从旁计着数,说道,“好,八十二个了!再旋一个,八十三!好,八十四!……”但正在旋着的阿祥,忽然跌倒了,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。她便接着说道,“你看,不是跌了么?不听我的话。我叫你不要旋,不要旋……。”
虽然如此,孩子们总还喜欢到她那里去。假如头上碰得肿了一大块的时候,去寻母亲去罢,好的是骂一通,再给擦一点药;坏的是没有药擦,还添几个栗凿和一通骂。衍太太却决不埋怨,立刻给你用烧酒调了水粉,搽在疙瘩上,说这不但止痛,将来还没有瘢痕。
父亲故去之后,我也还常到她家里去,不过已不是和孩子们玩耍了,却是和衍太太或她的男人谈闲天。我其时觉得很有许多东西要买,看的和吃的,只是没有钱。有一天谈到这里,她便说道,“母亲的钱,你拿来用就是了,还不就是你的么?”我说母亲没有钱,她就说可以拿首饰去变卖;我说没有首饰,她却道,“也许你没有留心。到大厨的抽屉里,角角落落去寻去,总可以寻出一点珠子这类东西……。”
这些话我听去似乎很异样,便又不到她那里去了,但有时又真想去打开大厨,细细地寻一寻。大约此后不到一月,就听到一种流言,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,这实在使我觉得有如掉在冷水里。流言的来源,我是明白的,倘是现在,只要有地方发表,我总要骂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来,但那时太年青,一遇流言,便连自己也仿佛觉得真是犯了罪,怕遇见人们的眼睛,怕受到母亲的爱抚。
好。那么,走罢!
但是,哪里去呢?S城人的脸早经看熟,如此而已,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。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,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,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。那时为全城所笑骂的是一个开得不久的学校,叫作中西学堂,汉文之外,又教些洋文和算学。然而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;熟读圣贤书的秀才们,还集了许多“八股”的文章来攻击它,叫做《功令》。学堂里面,有算学、英文,也读《圣经》,分两派:一派是新党,一派是旧党。
我于是决意离开S城,去投考不用读经书的学堂。最初进的是南京的江南水师学堂。这学堂里的情形,却很可笑。入学不到半年,我就看出许多不合适。
这水师学堂分三班,一班叫管轮,一班叫驾驶,还有一班是机关科。宿舍很拥挤,功课也简单。最古怪的是,这学校里面,还有跪拜的礼节。还有一个忌讳,学生不能说“失”,和“湿”同音,船上最怕湿、怕失,连雨伞都要改叫“雨盖”。
总办是一个爱摆架子的老爷,学生犯一点小事,就要记过、开除。而且功课枯燥,所谓新学,也只是装模作样。我在那里读了没多久,便不愿意待下去,转去矿路学堂。
矿路学堂是新办的,附在陆师学堂里面,功课有格致、算学、地理、绘图,还有读汉文。在这里我才读到新书,知道世间还有许多新鲜道理。
最让我惊喜的,是买到一本《天演论》。
赫胥黎写的,严复翻译。书里讲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。原来世间万物,都在竞争,不变的,就要被淘汰。这道理像一道光,撞进我的脑子里。我一口气读下去,什么“物竞”“天择”,这些新词,新鲜又震撼。
学堂里也依旧有旧习气,汉文先生还是爱讲古训,同学之间也免不了排挤、无聊的争斗。但我不在乎这些,一有空闲,就找新书看。
毕业的时候,大家要去青龙山实地勘测矿道。我们背着仪器,走到山里,看废弃的矿洞。矿洞里面黑漆漆的,积水满地,简陋又破败。我那时才明白,国内所谓开矿,很多也只是做做样子。
矿路学堂的学业结束之后,摆在我面前的路,是去日本留学。
于是,收拾行囊,告别南京,准备渡海,去往异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