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花夕拾 · 第三篇:《二十四孝图》
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,得到一种最黑,最黑,最黑的咒文,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妨害白话者。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,因这最恶的心,应该堕入地狱,也将决不改悔,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妨害白话者。
自从所谓“文学革命”以来,供给孩子的书籍,和欧、美、日本的一比较,虽然很可怜,但总算有图有说,只要能读下去,就可以懂得的了。可是一班别有心肠的人们,便竭力来阻遏它,要使孩子的世界中,没有一丝乐趣。北京现在常用“马虎子”这一句话来恐吓孩子们。或者说,那就是《开河记》上所载的,给隋炀帝开河,蒸死小儿的麻叔谋;正确地写起来,须是“麻胡子”。那么,这麻叔谋乃是胡人了。但无论他是什么人,他的吃小孩究竟也还有限,不过尽他的一生。妨害白话者的流毒却甚于洪水猛兽,非常广大,也非常长久,能使全中国化成一个麻胡,凡有孩子都死在他肚子里。
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,都应该灭亡!
这些话,绅士们自然难免要掩住耳朵的,因为就是所谓“跳到半天空,骂得体无完肤,——还不肯罢休。”而且文士们一定也要骂,以为大悖于“文格”,亦即大损于“人格”。岂不是“言者心声也”么?“文”和“人”当然是相关的,虽然人间世本来千奇百怪,教授们中也有“不尊敬”作者的人格而不能“不说他的小说好”的特别种族。但这些我都不管,因为我幸而还没有爬上“象牙之塔”去,正无须怎样小心。倘若无意中竟已撞上了,那就即刻跌下来罢。然而在跌下来的中途,当还未到地之前,还要说一遍:
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,都应该灭亡!
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细的《儿童世界》之类,另想到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,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。但回忆起我和我的同窗小友的童年,却不能不以为他幸福,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。我们那时有什么可看呢,只要略有图画的本子,就要被塾师,就是当时的“引导青年的前辈”禁止,呵斥,甚而至于打手心。我的小同学因为专读“人之初性本善”读得要枯燥而死了,只好偷偷地翻开第一页,看那题着“文星高照”四个字的恶鬼一般的魁星像,来满足他幼稚的爱美的天性。昨天看这个,今天也看这个,然而他们的眼睛里还闪出苏醒和欢喜的光辉来。
在书塾之外,禁令可比较的宽了,但这是说自己的事,各人不一样。我那时候,可是眼巴巴盼望过年,过年可以看年画,还有一种带图的本子,便是《二十四孝图》。
这《二十四孝图》,我从长辈手里得到,是一本薄薄的图画书。上面画着二十四个古人尽孝的故事,是当时教化孩童的读物。我起初满心期待,想着里面一定是温暖动人的故事。
最先让我觉得还能接受的,是“子路负米”“黄香扇枕”之类。陆绩怀橘也并不难,我想着,倘若我有橘子,也大可以藏两个带回家。
可是越往后翻,心里越是发凉。
最使我不解,甚至于发生反感的,是“老莱娱亲”和“郭巨埋儿”两件事。
老莱子七十岁了,还穿着五彩斑斓的花衣服,学着婴儿啼哭,在父母面前打滚撒娇,哄二老开心。小孩子的天真自然可爱,一个白发老人刻意装成孩童,扭捏作态,只叫我觉得虚伪、肉麻。我想,孝顺难道一定要做成这般模样吗?
而郭巨埋儿,更是看得我脊背发冷。故事说郭巨家穷,粮食不够吃。母亲常常把自己的食物省给孙儿。郭巨便和妻子商量:儿子可以再有,母亲死了不能复活,不如埋掉儿子,省下粮食供养母亲。夫妻俩抱着孩子去挖坑,挖着挖着,土里挖出一坛黄金,才没有把孩子埋下去。
读到这里,我心里一阵恐慌。彼时我家境况也不算宽裕,我立刻开始胡思乱想:我的父母会不会也学郭巨?一想到这里,我再也不敢想做孝子了。先前想要孝顺长辈的心,被这个故事吓得淡了。
原来所谓的“孝”,竟会残酷到这个地步。那些编书的人,把这样的故事当作榜样画下来,讲给小孩子看。他们想要教化人心,却把残忍、违背人情的道理裹上“孝道”的外衣。
《二十四孝图》原本是用来劝人尽孝的,可在我童年心里,它带来的不是感动,而是压抑与恐惧。
后来我才明白,古书中许多礼教的说教,不顾人之常情,一味要求人牺牲一切,本就是扭曲的。
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