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手用力向马背一按,雄信膂力最大,这马却分毫不动。看完了马,方与叔宝见礼道:"这马可是足下要卖的么?"叔宝道:"是。"雄信道:"要多少价钱?"叔宝道:"人贫物贱,不敢言价,只赐五十两足矣!"雄信道:"这马讨五十两不多,只是膘跌太重,不加细料喂养,这马就是废物了。今见你说得还好,咱与你三十两吧。"言讫,就转身过桥去了。
叔宝无奈,只得跟进桥来,口里说过:"凭员外赐多少罢了。"雄信到庄,立在厅前,叔宝站于月台旁边,雄信叫手下人把马牵到槽头,上了细料,因问叔宝道:"足下是那里人?"叔宝道:"在下是济南府人氏。"雄信听得济南府三字,就请叔宝进来坐下,因问道:"济南府咱有一个慕名的朋友,叫做秦叔宝,在济南府当差,兄可认得否?"叔宝随口应道:"就是在下……"即住了口。雄信失惊道:"得罪。"遂走下来。叔宝道:"就是在下同衙门朋友。"雄信方立住道:"既如此!失瞻了!请问老兄高姓?"叔宝道:"姓王。"雄信道:"小弟要寄个信与秦兄,不知可否?"叔宝道:"有尊札尽可带得。"雄信入内,封了二两程仪,潞绸两疋,并马价,出厅前作揖道:"小弟本欲寄一封书,托兄奉与叔宝兄,因是不曾会面,恐称呼不便,只好烦兄道个单通仰慕之意罢了!这是马价三十两。另具程仪三两,潞绸两疋,乞兄收下。"叔宝辞不敢收,雄信致意送上,叔宝只得收了。雄信留饭,叔宝恐露自己名声,急辞出门。苏老儿跟叔宝到路上,叔宝将程仪拈了一锭,送与苏老,那苏老欢喜称谢去了。
叔宝自望西门而来,正是午牌时分,此时腹中饥饿,走入酒店来,见是三间大厅,摆着精致桌椅,两边厢房,也有座头。叔宝就走到厢房,拣了座头坐下,把银子放在怀内,潞绸放在一边,酒保摆上酒肴,叔宝吃了几杯。只见店外来有两个豪杰,后面跟些家人进来。叔宝一看,却认得一个是王伯当,连忙把头别转了。
你道这王伯当是何等人,他乃金山人氏,曾做武状元。若论他武艺,一枝画戟,神出鬼没,论他箭法,百发百中。只因他见奸臣当道,故此弃官,游行天下,交结英雄,这一个是长州人,姓谢名映登,善用银枪,因往山西探亲,遇见王伯当,同到店中饮酒。叔宝回转头,早被伯当看见,便问道:"那位好似秦大哥,为何在此?"就走入厢房,叔宝只得起身道:"伯当兄,正是小弟。"伯当一见叔宝这般光景,连忙把自己身上绣花战袄脱下,披在叔宝身上道:"秦大哥,你为何到此,弄得这样?"当下叔宝与二人见过了礼,方把前事细说一遍,又道:"今早牵马到二贤庄,卖与单雄信,三十两银子,他问起贱名,弟不与他说。"伯当道:"雄信既问起兄长,兄何不道姓名与他?他若知是兄长,休说不收兄马,定然还有厚赠,如今兄同小弟再去便了。"叔宝笑道:"找若再去,方才便道姓名与他了。如今卖马有了盘费,回到下处,收拾行李,就要起身回乡了。"
伯当道:"兄不肯去,弟也不敢们强,兄长下处,却在何处?"叔宝道:"在府前王小二店内。"伯当道:"那王小二是潞州城卫著名的势利小人,对兄可曾有不到之处?"叔宝因感柳氏之贤,不便在两个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错,便道:"二位兄长,那王小二虽属炎凉,他夫妇二人,在我面上还算周到。"伯当听了点头,便叫酒保摆上酒馔畅饮,于是三人作别,伯当、映登二人往二贤庄去了。
叔宝回到下处,小二见没有了马,知是卖了,便道:"秦爷,这遭好了!"叔宝听了不言语,把饭银算还于小二,取了批文,谢别柳氏,收拾行李,把双锏背上肩头。又恐雄信追来,故此连夜出城,往山东而去。
那王伯当、谢映登到二贤庄,雄信出迎,伯当道:"单二哥,你今日做了不妙的事了!"雄信忙问何事,伯当道:"你今日可曾买一匹马么?"雄信道:"马不是假的,二位如何得知?"伯当道:"方才卖马的对我说道,说你贪小利,失了名望的人了!"雄信道:"他不过是个好手,有何名望?"伯当道;"他名望比别个不同些儿,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否?"雄信道:"我问他,他说是济南府人姓王;我便问起秦叔宝,他说是他的同班,我就央他进里坐。"伯当闻言哈哈大笑道:"可惜你当面错过,他正是'小孟尝秦叔宝'。"雄信吃惊道:"呵呀,他为何不肯通名,如今在那里?"伯当道:"就在府前王小二店内。"
雄信就要赶去,伯当道:"天色已晚,赶进城来不及了,明早去吧。"雄信性急,与二人吃了一夜酒,天包微明,就上马赶到小二店前下马,问小二道:"有名望的山东秦爷,可在店么?"小二道:"秦爷昨晚起身去了。"
雄信闻言,就要追赶,忽见家将跑来叫道:"二员外,不好了!大员外在楂树岗被唐公射死,如今棺木到庄了。"雄信闻言大哭道:"伯当兄,弟今不得去赶叔宝兄弟,请兄多多致意,代为请罪。"说罢飞马回去了。伯当、映登辞别回去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回樊建威冒雪访良朋单雄信挥金全义友
再说叔宝恐雄信赶来,走了一夜,自觉头昏,硬着身子又走十余里。不料脚软,不能前进,见路旁有一东岳庙,叔宝奔入庙来,要去拜台上坐坐。忽然头昏,仰后一交,豁喇一声,倒在地上,肩上双锏,竟把七八块砖都打碎了。惊得道人慌忙来扶,那里扶得他动?只得报知观主。这观主姓魏名征,维扬人氏,曾做过吉安知州,因见奸臣当道,挂冠修行,从师徐洪客在此东岳庙住。半月前,徐洪客云游别处去了。
当下魏征闻报,连忙出来,见叔宝倒在地上,面红眼闭,口不能言,就与叔宝诊脉,便道:"你这汉子,只因失饥伤饱,风寒入骨,故有此症。"叫道人煎金银花汤一服药,与叔宝吃了,渐渐能言。魏征问道:"你是何处人氏?叫什么名字?"叔宝将姓名并前事说了一遍。魏征道:"兄长,既如此,且在敝观将养,等好了再回乡不迟。"便吩咐道人,在西廊下打铺,扶叔宝去睡了。魏征日日按脉用药与叔宝吃。
过了几天,这一日,道人摆正经堂,只等员外来,就要开经。你道这法事是何人做的?原来就是单雄信,因哥哥死了,在此看经。霎时雄信到了,在大殿参拜圣像,只见家丁把道人打嚷,雄信喝问何故,家丁道:"可恶这个道人,昨日吩咐他打扫洁净,他却把一个病人,睡在廊下,故此打他。"雄信大怒,叫魏征来问。魏征道:"员外有所不知,这个人是山东豪杰,七日前得病在此,贫道怎好赶他?"雄信道:"他是山东人,叫什么名姓?"魏征道:"他姓秦,名琼,号叔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