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忠放下手里朴刀,右手换一把尖长靶短、背厚刃薄八字尖刀,左手捽住万秀娘胸前衣裳,骂道:“你这个贱人!却不是叵耐你,几乎教我吃这大汉坏了性命,你且吃取我几刀!”正是:故将挫玉摧花手,来折江梅第一枝。
那万秀娘见苗忠刀举,生一个急计,一只手托住苗忠腕子道:“且住,你好没见识,你情知道我又不识这个大汉姓甚名谁?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?不问事由,背着我去,恰好走到这里,我便认得这里是焦吉庄上,故意叫他行这路,特地来寻你。如今你倒坏了我,却不是错了。”苗忠道:“你也说得是。”把那刀来入了鞘,却来啜醋万秀娘道:“我争些个错坏了你!”正恁地说,则见万秀娘左手捽住苗忠,右手打一个漏风掌,打得苗忠耳门上似起一个霹雳。那苗忠:睁开眉下眼,咬碎口中牙!
那苗忠怒起来,却见万秀娘说道:“苗忠底贼,我家中有八十岁底老娘,你共焦吉坏了我性命,你也好休!”道罢,僻然倒地。苗忠方省得是这尹宗附体在秀娘身上。即时扶起来,救得苏醒,当下都没甚话说。
却说这万员外,打听得儿子万小员外和那当直周吉,被人杀了,两个死尸在城外五里头林子,更劫了一万馀贯家财,万秀娘不知下落。去襄阳府城里下状,出一千贯赏钱,捉杀人劫贼,那里便捉得。万员外自备一千贯,过了几个月,没捉人处。州府赏钱和万员外赏钱,共添做三千贯,明示榜文,要捉这贼,则是没捉处。当日万员外邻舍,一个公公,七十馀岁,养得一个儿子,小名叫做合哥。大伯道:“合哥,你只管躲懒,没个长进,今日也好去上行些个‘山亭儿’来卖。”合哥挑着两个土袋,搋着二三百钱,来焦吉庄里,问焦吉上行些个“山亭儿”,拣几个物事。唤做:山亭儿,庵儿,宝塔儿,石桥儿,屏风儿,人物儿。
买了几件了。合哥道:“更把几件好样式底‘山亭儿’卖与我。”大字焦吉道:“你自去屋角头窗子外面自拣几个。”当时合哥移步来窗子外面,正在那里拣“山亭儿”。则听得窗子里面一个人,低低地叫道:“合哥。”那合哥听得道:“这人好似万员外底女儿声音。”合哥道:“谁叫我?”应声道:“是万秀娘叫。”那合哥道:“小娘子,你如何在这里?”万秀娘说:“一言难尽,我被陶铁僧领他们劫我在这里,相烦你归去,说与我爹爹妈妈,教去下状,差人来捉这大字焦吉,十条龙苗忠,和那陶铁僧。如今与你一个执照归去。”就身上解下一个刺绣香囊,从那窗窟窿子掉出,自入去。合哥接得,贴腰搋着,还了焦吉“山亭儿”钱,挑着担子便行。焦吉道:“你这厮在窗子边和甚么人说话?”唬得合哥一似:分开八面顶阳骨,倾下半桶冰雪水。
合哥放下“山亭儿”担子,看着焦吉道:“你见甚么,便说我和兀谁说话?”焦吉探那窗子里面,真个没谁。担起担子便走,一向不歇脚,直入城来,把一担“山亭儿”,和担一时尽都把来倾在河里,掉臂挥拳归来。爷见他空手归来,问道:“‘山亭儿’在那里?”合哥应道:“倾在河里了。”问道:“担子呢?”应道:“撺在河里。”“匾担呢?”应道:“撺在河里。”大伯焦躁起来道:“打杀这厮!你是甚意思?”合哥道:“三千贯赏钱劈面地来。”大伯道:“是如何?”合哥道:“我见万员外女儿万秀娘在一个去处。”大伯道:“你不得胡说,他在那里?”合哥就怀里取出那刺绣香囊,教把看了,同去万员外家里。万员外见说,看了香囊,叫出他这妈妈来,看见了刺绣香囊,认得真个是秀娘手迹,举家都哭起来。万员外道:“且未消得哭。”即时同合哥来州里下状。官司见说,即特差土兵二十馀人,各人尽带着器械,前去缉捉这场公事。当时教这合哥引着一行人,取苗忠庄上去,即时就公厅上责了限状,唱罢喏,迤逦登程而去。真个是:
个个威雄似虎,人人猛烈如龙。雨具麻鞋,行缠搭膊。手中杖牛头铛,拨互叉,鼠尾刀,画皮弓,柳叶箭。在路上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。才过杏花村,又经芳草渡。好似皂雕追紫燕,浑如饿虎赶黄羊。
其时合哥儿一行到得苗忠庄上,分付教众缉捕人:“且休来,待我先去探问。”多时不见合哥儿回来,那众人商议道:“想必是那苗忠知得这事,将身躲了。”合哥回来,与众人低低道:“作一计引他,他便出来。”离不得到那苗忠庄前庄后,打一观看,不见踪由。众做公底人道:“是那苗忠每常间见这合哥儿来家中,如父母看待,这番却是如何?”别商量一计,先教差一人去,用火烧了那苗忠庄,便知苗忠躲在那里。苗忠一见土兵烧起那庄子,便提着一条朴刀,向西便走。做公底一发赶将来,正是:有似皂雕追困雁,浑如雪鹘打寒鸠。
那十条龙苗忠慌忙走去,到一个林子前,苗忠入这林子内去,方才走得十馀步,则见一个大汉,浑身血污,手里搦着一条朴刀,在林子里等他,便是那吃他坏了性命底孝义尹宗在这里相遇。所谓是:劝君莫要作冤仇,狭路相逢难躲避。
苗忠认得尹宗了,欲待行,被他拦住路,正恁地进退不得,后面做公底赶上,将一条绳子,缚了苗忠,并大字焦吉,茶博士陶铁僧,解在襄阳府来,押下司理院,绷爬吊拷,一一勘正,三人各自招伏了。同日将大字焦吉,十条龙苗忠,茶博士陶铁僧,押赴市曹,照条处斩。合哥便请了那三千贯赏钱。万员外要报答孝义尹宗,差人迎他母亲到家奉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