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三两银子与酒保,还了酒钱。那酒保接钱,唱喏谢了。衙内攀鞍上马,离酒店,又行了一二里地,又见一座山冈。元来门外谓之郭,郭外谓之郊,郊外谓之野,野外谓之迥。行了半日,相次到北岳恒山。一座小峰在恒山脚下,山势果是雄勇:山,山!突兀,回环。罗翠黛,列青蓝。洞云缥缈,涧水潺湲,峦碧千山外,岚光一望间。暗想云峰尚在,宜陪谢屐重攀。季世七贤虽可爱,盛时四皓岂宜闲。
衙内恰待上那山去。抬起头来,见山脚下立著两条木柱,柱上钉著一面版牌,牌上写著几句言语。衙内立马看了道:“这条路上恁地利害!”勒住马,叫:“回去休。”众人都赶上来。衙内指著版牌,教众人看。有识字的,读道:“此山通北岳恒山路,名为定山。有路不可行。其中精灵不少,鬼怪极多。行路君子,可从此山下首小路来往,切不可经此山过。特预禀知。
如今却怎地好?”衙内道:“且只得回去。”待要回来,一个肐膊上架著一枚角鹰,出来道:“覆衙内,男女在此居,上面万千景致,生数般跷蹊作怪直钱的飞禽走兽。衙内既是出来畋猎,不入这山去?从小路上去,那里是平地,有甚飞禽走兽!可惜闲了新罗白鹞,也可惜闲了某手中角鹰。这一行架的小鹞、猎狗、弹弓、弩子,都为弃物。”衙内道:“也说得是。你们都听我说,若打得活的归去,到府中一人赏银三两,吃几杯酒了归。若打得死的,一人赏银一两,也吃几杯酒了归。若都打不得飞禽走兽,银子也没有,酒也没得吃。”众人各应了喏。衙内把马摔一鞭,先上山去。众人也各上山来。可煞作怪,全没讨个飞禽走兽。只见草地里掉掉地响。衙内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神水,则看了一看,喝声采!从草里走出一只乾红兔儿来。众人都向前。衙内道:“若捉得这红兔儿的,赏五两银子。”去马后立著个人,手探着新罗白鹞。衙内道:“却如何不去勒?”闲汉道:“告衙内,未得台旨,不敢擅便。”衙内道一声:“快去!”那闲汉领台旨,放那白鹞子勒红兔儿。这白鹞见放了手,一翅箭也似便去。这兔儿见那白鹞赶得紧,去浅草丛中便钻。鹞子见兔儿走的不见,一翅径飞过山嘴去。衙内道:“且与我寻白鹞子。”衙内也勒著马,转山去赶。赶到山腰,见一所松林:松,松!节峻,阴浓。能耐岁,解凌冬。高侵碧汉,森耸青峰,偃蹇形如盖,虬蟠势若龙。茂叶风声瑟瑟,繁枝月影重重,四季常持君子操,五株曾受大夫封。
衙内手掿著水磨角靶弹弓,骑那马赶。看见白鹞子飞入林子里面去。衙内也入这林子里来。当初白鹞子脖项上带着一个小铃儿。林子背后一座峭壁悬崖,没路上去。则听得峭壁顶上铃儿响。衙内抬起头来看时,吃了一惊,道:“不曾见这般跷蹊作怪底事!”去那峭壁顶上,一株大树底下,坐著一个一丈来长短骷髅:头上裹著镞金蛾帽儿,身上锦袍灼灼,金甲辉辉。锦袍灼灼,一条抹额荔枝红;金甲辉辉,靴穿一双鹦鹉绿。
看那骷髅,左手架著白鹞,右手一个指头,拨那鹞子的铃儿,口里啧啧地引这白鹞子。衙内道:“却不作怪!我如今去讨,又没路上得去。”只得在下面告道:“尊神,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圣,一时走了新罗白鹞,望尊神见还则个!”看那骷髅,一似佯佯不采。似此告了他五七番,陪了七八个大喏。这人从又不见一个入林子来。骷髅只是不采。衙内忍不得,拿起手中弹弓,拽得满,觑得较亲,一弹子打去。一声响亮,看时,骷髅也不见,白鹞子也不见了。乘著马,出这林子前。人从都不见。著眼看那林子,四下都是青草。看看天色晚了,衙内慢慢地行。肚中又饥。下马离鞍,吊缰牵著马,待要出这山路口。看那天色却早:红日西沉,鸦鹊奔林高噪。打鱼人停舟罢棹,望客旅贪程,烟村缭绕。山寺寂寥,玩银灯,佛前点照。月上东郊,孤村酒旆收了。采樵人回,攀古道,过前溪,时听猿啼虎啸。深院佳人,望夫归倚门斜靠。
衙内独自一个牵著马,行到一处,却不是早起入来的路。星光之下,远远地望见数间草屋。衙内道:“惭愧!这里有人家时,却是好了。”径来到跟前一看,见一坐庄院:庄,庄!临堤,傍冈。青瓦屋,白泥墙。桑麻映日,榆柳成行,山鸡鸣竹坞,野犬吠村坊。淡荡烟笼草舍,轻盈雾罩田桑,家有馀粮鸡犬饱,户无徭役子孙康。
衙内把马系在庄前柳树上,便去叩那庄门。衙内道:“过往行人,迷失道路,借宿一宵,来日寻路归家。”庄里无人答应。衙内又道:“是见任中山府崔丞相儿子。因不见了新罗白鹞,迷失道路,问宅里借宿一宵。”敲了两三次,方才听得有人应道:“来也,来也!”鞋履响,脚步鸣,一个人走将出来开门。衙内打一看时,叫声苦!那出来的不是别人,却便是早间村酒店里的酒保。衙内问道:“你如何却在这里?”酒保道:“告官人,这里是酒保的主人家。我却入去说了便出来。”酒保去不多时,只见几个青衣,簇拥著一个著乾红衫的女儿出来。吴道子善丹青,描不出风流体段;蒯文通能舌辨,说不尽许多精神。
衙内不敢抬头:“告娘娘,崔亚迷失道路,敢就贵庄借宿一宵。来日归家,丞相爹爹却当报效。”只见女娘道:“奴等衙内多时,果蒙宠访。请衙内且入敝庄。”衙内道:“岂敢辄入!”再三再四,只管相请。衙内唱了喏,随著入去。到一个草堂之上,见灯烛荧煌,青衣点将茶来。
